十四、花期(1 / 2)
药丸一直在吃。
沉念茯也一直在做梦。
起初只是断片。
第四日夜里她梦见一截绛紫色的袖口,搭在一张暗沉的案沿上,金线云纹在烛火里一闪,不等她辨认清楚便沉入暗影。
第六日她再次梦见那道声音——“苏家若倒了,沉家的债就平了。”
那声音在她耳膜深处反复回响,她醒过来的时候唇齿间还残着一道涩意,苦味正从舌根慢慢地渗开。
第七日夜里,碎片终于拼合了。
她看见自己站在一间屋子外面,门开着一道缝,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她脚背上,绛紫色的袖口搭在案沿上,指节在案面上叩了两下——第一下重,第二下轻,像是某种她当时没有留意的暗号。
那人把一包油纸推过桌面,她伸手去接,油纸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。
她转身走出去,走到回廊尽头,在第七根朱漆柱子前面停下来,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油纸,然后收进了袖口内侧。
她往那间屋子的方向侧过头看了一眼,门还开着,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落在地面上,那道光还没有灭。
她看了那道光很久,久到自己的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稳,久到自己的影子从她脚边移到了她身后。
然后她收回目光,转身走了。
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已从深蓝变成了灰白。
她走到书案前坐下,提笔蘸墨,把那幅画面写了下来。
搁下笔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指节还微微蜷着,像还攥着那包已经被收进袖口内侧很久的旧油纸。
日光从窗外一寸一寸地漫进来,从她膝头移到她手背上。
她坐在窗边等,等了一整个上午。
午后,傅晋深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名医。
名医在月亮门处站定:“王爷,沉小姐后脑的淤血正在松动,今日可施第二次针。”
沉念茯把笔搁在砚台边沿,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,把袖子挽起来露出腕骨。
傅晋深站在月亮门处:“今日的针会比上次更重。”
沉念茯没有抬头:“你让扎就行。”
银针刺入后脑旧伤边缘的那一瞬间,她攥住了椅子的扶手。
那阵痛和上次不同——上次是烧红的刀锋从伤口深处往下撬,热痛沿着颅骨向外扩散;这次更像是一根冰冷的铁钎从旧伤正中央直直贯入,冷意先于疼痛抵达,痛才从骨髓里翻涌上来。
她的脊背绷紧了,肩膀向前蜷缩,呼吸变得短而急促。
她没有出声,可她攥着扶手的指节已经泛白,指甲在木面上压出四道浅浅的印痕。
第二针落下的时候,她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,额头几乎碰到膝盖。
那道画面翻涌上来——她听见一道声音,是她父亲的声音,从账房的门缝里传出来,又低又哑:“沉家欠的这笔债……拿什么还……”
她站在门外,攥着自己的袖口,那道声音隔着一扇门传过来。
然后她听见苏慕雪的父亲说:“沉兄,这笔债先记在苏家账上。”
他顿了一下,“慕雪说,让念茯来苏家住一阵子,她一个人太冷清了。”
第三针落下的时候,痛感沿着脊椎向下灌入骨髓深处。
她整个人猛地蜷了起来,膝盖磕在椅沿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咬住了下唇,齿尖陷进皮肉里,可那道痛还没有停——她看见自己十四岁那年的画面从意识深处浮上来。
她站在苏家门口,手里攥着一只锦布包。
苏慕雪站在门内等她,日光落在她肩上,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衫子,袖口微微卷起,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,她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碟,碟子里盛着几块刚蒸好的桂花糕,还冒着热气。
她冲她笑了一下,嘴角弯着:“念茯,你来了,快进来。我给你蒸了桂花糕。”
那声音温软的就像春日的煦风。
沉念茯的眼泪从合拢的眼睑下面渗出来。
那道画面正在翻涌——她看见自己走进去,苏慕雪把碟子放在桌上,替她拉开椅子:“你饿不饿?我蒸了好一会儿,你尝尝看甜不甜。”
她坐下来,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,甜的,软糯的,桂花蜜在舌尖化开,甜味沿着舌根慢慢地渗进喉咙里。
苏慕雪坐在她对面,托着腮看她吃:“怎么样?我放了比上次多一勺桂花蜜。”
她点了点头,苏慕雪就笑了一下,伸手把她落在桌面上的一粒桂花碎拈起来放回碟沿:“你慢点吃,不够还有。”
沉念茯跪在地上,捂着额头,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,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。
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抖,整个人像一枚被反复折压太多次的树枝,正在她自己的重量下一点一点地弯下去。
她想起她后来每一次坐在苏慕雪对面吃桂花糕的时候,苏慕雪都会问“甜不甜”,她每次都说甜,苏慕雪就会笑一下,然后拿手帕擦一擦她的嘴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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