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(1 / 3)
段臣纲那句尖刻的言语落下, 周遭空气似乎凝滞一瞬。
沈青羽抬眸望向他,平静道:“我没有这个意思,不过是怕段大人吃不惯市井小食,毕竟你刚才还说这是粗鄙的东西。”
段臣纲未立刻应声。
他盯着她递过来的那只手, 盯了很久, 也沉默了很长时间, 才从沈青羽手中接过包子。
晨风从他指缝穿过,凉飕飕地。
段臣纲冷不丁开了口:“沈云停, 你就没有试图了解过我,哪怕一点点么?”
沈青羽微微一怔。
段臣纲的目光在裂开的包子皮上:“我为什么要嫌弃?”
“你以为七岁前,我过的是什么日子?”
他的声音十分低沉:“以前在城北的破巷子里,挨打是家常便饭, 跟野狗抢食更是常有的事。一碗馊了的米汤, 半个被人踩扁的馍馍, 我都要拿命争, 像这种白面肉包子,我连想都不敢想。这小子幼时至少还有个兄长可依,我无父无母,身上除了一个‘段’字的腰牌, 什么都没有。”
段臣纲的语气听不出悲喜。
自从入了锦衣卫, 他一直是个体面又骄傲的人。他从没有想过, 有一天他会因为想要博得另一个人的注意,主动分享这段他恨不得埋进土里的过往。
他只是希望沈青羽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能够更多一点, 管它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面色阴沉冷硬, 薄唇轻启:“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发过誓,再也不要过这种狗都不如的日子。”
说这话时,他没有看任何人。
那只被捏得变了形的包子就托在他掌心, 馅料从裂开的面皮里露出一角,油渍洇透了油纸,沾在他指腹上。
缓了片刻后,段臣纲低下头,狠狠咬了一大口,腮帮子鼓起来,他嚼得很慢,又用力。
这是段臣纲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袒露自己幼年遭受过的苦楚。
他说完,同行三人的目光皆看向他,神色各异。
沈青羽发现提到往事的段臣纲和从前哪刻都不一样——褪去了阴鸷与暴戾,罕见地露出一丝孤寂。
不是那种软弱的孤寂,而是一柄刀一般,无人理解的孤寂,连眼角的朱砂痣都似沾着落寞,好像一颗倔强不肯落下的泪。
这一刻,她终于抛开“锦衣卫同知”、“玉面阎罗”等等称谓,头回用看一个“人”的目光打量他。
沈青羽嘴唇轻轻翕动,沉默片刻,她轻声道:“这一路奔波,既然顺利进了杭州城,今日我做东。你们想吃什么都可以点,咱们也领略一下杭州本地的风土人情。”
阿洲先出声附和:“少爷吃什么我吃什么。”
尹嗣适时地接过话头,语气刻意放得轻松:“大人既然这么说,那卑职可不客气了,听说杭州的西湖醋鱼和龙井虾仁最为出名,来都来了,不尝尝实在可惜。”
沈青羽点头:“随你们点。”
段臣纲终于把那口包子咽下去。
他用拇指揩去嘴角的油渍,动作不紧不慢,他抬起眼看向沈青羽,正好撞上她望过来的目光——那目光似乎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。
于是段同知的脸虽然依旧阴着,但吐出口的话已经没有方才的刺,只是语气里尤有几分赌气:“我要喝酒。”
“酒不许喝,”沈青羽用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口吻道,“咱们还有要事办,喝酒容易误事。”
段臣纲剑眉拧起,哼了一声,但那个“哼”的尾音只往上飘了半寸,像是在鼻腔里打了个转,然后轻飘飘地落下来。
四人走进一家茶楼,店小二殷勤地迎上前。
沈青羽让他推荐了杭州本地的几道菜,又将段臣纲等人想要吃的一一点了遍。
店小二通过他们点的菜一下看出了几人外地人的身份,一边记菜,一边笑着搭话:“客官们是来走商的还是探亲的?您几个来得可真巧,今儿是九月十九,观音出道的大日子!咱们杭州城的观音庙会,那可是一等一的盛事,比过年还热闹,年年都有外乡人专程赶来看。客官们若是得闲,用过饭可一定要去瞧瞧!”
三人都看向沈青羽,显然在等她定夺。
沈青羽将茶杯搁回桌上,略一思索,淡淡道:“既然赶上了,看看也无妨。”她还有一句话隐下未说——庙会办得越热闹,说明当地民生重建得越好,这正是体察民情的好机会。
阿洲道:“庙会好看,我看过。有吹糖人的,能吹出这么大一只老虎。”他用手指比了个大小。
“你还看过庙会,”段臣纲已恢复了那股漫不经心的狠戾模样,他斜睨着阿洲,眸光带着审视和探究,“怎么,你是杭州人?”
阿洲道:“我是苏州人,幼时来过杭州一次,当时恰逢逛庙会,所以记得。”
沈青羽多瞥了他一眼,随即收回视线。
他们点的菜很快被店小二端上来——西湖醋鱼、龙井虾仁、东坡肉……外加几碟精致的小菜,摆了满满一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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