厌恶蒙罗,脸上却不动声色。
苏流风是个很能忍耐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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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主府。
姜萝为迟些时候来府上吃饭的苏流风忙活吃食,她鲜少有这样上心的时刻,吕厨娘买的鱼有没有活力、够不够新鲜,她都要逐一确认。冬天难得吃到一口绿的,她就花大价钱买了温棚菜,就连饭后的点心她都准备好了,冬枣、蜜桔、糖霜柿子,还有各式各样的蒸糕。
没办法,谁让她比先生有钱呢?
姜萝又想到前几日,苏流风难得上门一趟,递给她一个匣子,薄薄的两张纸,是房契。他把这一两年的月俸都攒下,勉强买下寸土寸金的京城坊市一两间铺子,送给她。
姜萝算了算,这得省吃俭用到什么程度,才能盘下铺子啊?
姜萝不免疑心囊中羞涩的苏流风,眼下更是连吃饭的钱都没了。她颤巍巍问:“先生手里还有余粮吗?会不会饿肚子?”
苏流风错愕,随之笑开:“不会,阿萝安心。”
话都说到这份上,姜萝只能胆战心惊收下苏流风送的礼。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,先生许诺她,往后月俸还给姜萝收着,他不擅长私下和官署同僚喝酒应酬,因此每月只要留一两银子给他傍身就好了。这样归府的时候,他沿街看到什么好吃好玩的,还能给姜萝捎带点来。
这样节俭的郎君,落在赵嬷嬷眼里,那就是个会过日子的好男人。
姜萝心疼苏流风,只能吃食上多多补给,再给他多裁了几件冬衣送去,必教先生吃饱穿暖。
赵嬷嬷看到姜萝为了苏流风忙里忙外,打趣道:“殿下如今也知道心疼人了!”
姜萝抿唇一笑:“嬷嬷取笑我,明明我待先生一直这么好呀!”
她盯着灶房铁锅里滚滚冒白色热气儿的鱼羹出神,心里想着苏流风,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。原来,盼着亲人归府,也是一件能让人身心满足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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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更深了,玄明神宫外,一片漆黑,唯有落雪的沙沙声。
窗外有一棵老梅花树,雪越大,花开越盛。身姿挺拔的郎君停下了书写,一停顿笔墨,蒙罗便从睡梦中惊醒。
他茫然了一阵,随后落地,朝苏流风走来。华丽的佛衣拖着金纹铺地砖蜿蜒而来,蒙罗全不管岐族佛子的规矩,赤足走在地面上。
他要亲眼看看苏流风翻译的佛文,学习更多推测天象之术。
待蒙罗垂首靠近的时刻,苏流风忽然眨了一下浓密的雪睫,随之,袖中利刃翻出,一下子抵住了蒙罗神官的白皙脖颈。
他忽然发难,打了蒙罗一个措手不及。
蒙罗惊愕:“奉,你为何对我痛下杀手?是想为你的族人复仇吗?”
苏流风也说不清,可能是因为仇恨,也可能是因为对姜萝的爱慕。他知道蒙罗是隐患,早晚有一日,苏流风翻译完佛典后会命丧他手。
他做好了准备,毕竟为了保护姜萝而踏入玄明神宫那一刻起,他便命不由己。
可是苏流风运气真好,他和阿萝订下婚约,他将是阿萝名义上的夫婿。
他好高兴。
苏流风贪恋寿命,他想要活得更久一点。
那么,他只能选择不动声色杀了蒙罗。没了催命的隐患,他才能保全自己。
“抱歉,这是我不得已而为之。”苏流风淡淡道歉,没有多说别的。
蒙罗明白了,很快,他也笑了:“奉,你真的坠入情网了。你不像个佛,倒像个人了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语气很怪,有欣慰,也有怅然。
苏流风手上用了力,破皮绽肤,腊梅点点溢出。他对苍生怀有仁慈,所以下手会快,不会给蒙罗带来很多痛苦,这是以德报怨。
然而。
蒙罗却说:“奉,你可以杀我,但是你的残忍罪行,会拖累三公主。”
苏流风指尖一顿,“为何?”
“我早准备了一道神谕,只要我超过三个时辰没给保守神谕的族人发送信号,他们就会以我的名义,把神谕献给陛下。上面写了,我死于邪佛奉的手上,也就是身为恶鬼的你,苏流风。而姜萝殿下,乃诱惑邪佛出世的妖女,她不能留。为了大月朝的命脉与气运着想,请陛下务必赐死三公主。托你们岐族数百年积累的威信,皇帝会信我的。奉,你既然疼爱公主殿下,总不想她因你而死吧?”
苏流风抿唇,他那双美丽的凤眸里难得出现一丝浓重的怒气。
他冷道:“若我放了你,可否不要迁怒姜萝?”
“一切都因你的所作所为而改变。奉,我要的只是你,公主殿下于我而言,并没有任何用处。”
“我明白了,我会好好听从你的吩咐。”苏流风缓缓收回刀刃,松开蒙罗,“请你不要伤害她。”
“如你所愿。”
一切又恢复如常,仿佛刚才的厮杀没有发生过。
苏流风继续提笔,写上最后一段译文。风雪更大了,天气也渐冷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