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亦好累,他今晚确实说了太多话,真的喝了太多太多酒,开始有朦胧的醉意,醉得什么都想不了,视野里只剩下沈砚的眉眼,沈砚的轮廓,沈砚的存在,只能看到沈砚。
近在咫尺,触手可及。
好像甜蜜的诱惑,轻轻一碰,就能得到,并且永远拥有。
可是方亦看着沈砚,看着这张他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的面容,却怎么也找不回一开始一腔孤勇、不计回报、满腔热血的欢喜了。
方亦眼光在沈砚面上流转,八年前,因为一杯酒,他们走到一起。
可是八年了,感情一点儿也没有长进,两个人处理关系的能力也没有长进,但应该有点什么是有长进吧?
唯一长进,可能是……他不会再酒后乱性了。
方亦像是梦呓,像是说给自己听,也像是说给近在咫尺的沈砚听。
方亦看着沈砚,眼神迷离又清醒,声音低哑,仿佛被砂纸磨过。
他说——
“沈砚,我好爱你。”
他说——
“我还爱你,我承认了。”
明明是告白一样的话,说出来的时候,却有一种濒临窒息的绝望,方亦眼睛红得要命,断断续续,甚至需要吞吐很多个艰难呼吸,才能勉强将一句话说得完整。
“可是我爱你爱得好痛苦。”
沈砚闻言,浑身剧烈一震,仿佛被无形的雷霆击中。
沈砚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要凝结,冰冷刺骨,像是在雪地里冻成冰柱,骤然碎裂,锋利的冰碴刺穿薄薄的静脉动脉血管壁,带来一种尖锐的、弥漫性的剧痛。
沈砚左手几乎是僵硬地抬起,带着一种绝望的力度,碰触到方亦的右肩,然后将方亦整个揽入自己怀中,紧紧地抱住。
“我保证,”沈砚的声音贴在方亦的耳畔,急促而低沉,像是立下最庄重的誓言,既是对怀里的这个人,也是对自己剧烈绞痛着的心,“以后不会了,不会让你不高兴,好不好?”
方亦没有推开他,下巴抵在沈砚的肩侧,鼻尖萦绕着沈砚外套深处很淡的香水气息。
是方亦曾经买的,放在沈砚公寓的衣柜里,日复一日,沾染了衣柜里所有的衣服。
这个气息让方亦很熟悉,也曾经让方亦很安心。
可是很久,方亦摇了摇头,沈砚感受到有温热的泪落在他的颈侧,顺着皮肤往下淌,最后留到他的心口。
“不好,沈砚,我好累,我们算了吧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和自己挣扎:≈ot;我没办法说服自己——你对我不好,我心生怨怼。可你对我好,我又会觉得自己很差,会让我觉得你不是学不会,只是从前不愿意学,会让我想问很多为什么。≈ot;
方亦遇到难事的时候不会哭,身体病痛时也不会哭,以前面对沈砚的冷漠和忽视也不会哭。
可是他说他爱沈砚的时候,承认自己还爱沈砚,还放不下沈砚,学不会不喜欢沈砚的时候,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,每一滴都像是滚烫的岩浆落到棉布堆里一样,倏地一下烫出一个深深的洞。
沈砚稍稍往后仰了仰,想要捧起方亦的脸替他擦泪,可看到着方亦的眼泪盈在眼眶里,沈砚都不知道要怎么擦。
沈砚第一次知道,原来有人说“爱”的时候可以说得这样痛,不是饱含希冀的欢喜,像是拿着刀生生把胸口剖开,伸手进去,把一颗脆弱不堪的心血淋淋拿出来,满手鲜红,说:“你看,它在跳,在爱你。”
剖心的人很痛,沈砚也很痛。
方亦很伤心,就像沈砚做了天底下最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,沈砚靠近,方亦会难过,沈砚存在的本身,就在不停提醒方亦爱错了人。
沈砚道歉没有用,沈砚解释也没有用,他们像两只刺猬,最好离得远远的,因为一靠近了就互相刺伤,伤痕累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