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昀跪在榻前,额头紧贴冰冷的青石地面。殿外风声呼啸,却掩不住室内沉重的气息。
皇帝背对着他,缓缓开口:「昀儿,你可知,朕为何要责你退居王府,不许再参政?」
李昀声音颤抖:「儿臣……只是怕三弟声势坐大,将来难以制衡。儿臣心里不服,才……才会急于寻他破绽。」
皇帝缓缓转身,目光中有失望,更有一丝无奈:「你可知你错在哪里?错的不在于忧心,而在于——你眼里只有兄弟之争,却忘了大周百姓。」
李昀怔住,张了张口,却无言以对。
皇帝声音低沉,带着父亲的痛心:「朕并非不愿你参政。可若你心思不正,只想拉三弟下来,不顾证据,这样的心性,怎能让眾臣信服?你自幼稳重,朕原对你寄予厚望,如今却……」
话到此处,他叹了一声,语气放缓:「你若心中仍存抱负,朕可派你出使北境,暂理边务。那里民生困苦,你可藉此亲见百姓疾苦,或许能寻得另一条路。」
李昀浑身一震,抬头望着父亲,眼底泛红,却只能叩首应声:「……儿臣遵旨。」
烛火摇曳间,父子之间的距离,似近在咫尺,却又遥不可及。
沉如霜因筹备婚事,暂离宫门,亲自挑选嫁需之物。随行侍女正与铺子掌柜议价,她则独自走到街角,看着熙攘人群,心底反倒浮起一丝莫名的寧静。
忽然,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人潮之中。
他并未穿华服,只着一袭深青便衣,神情清冷而疏离。或许是为避人耳目,他刻意隐于车马间,却在抬眼的瞬间,与如霜四目相对。
李昀率先开口,声音低哑:「沉姑娘……许久不见。」
如霜略一沉吟,仍还礼:「二殿下。」
人来人往,却仿佛与他们无关。
沉默片刻,李昀忽然笑了笑,眼底却藏着疲惫:「你即将为三弟正妃,京城眾人皆传。我……只愿你此生安好。」
暮春的风里,柳枝低垂。街市热闹喧哗,却在某一瞬间,如霜眼前只馀下李昀的身影。
李昀沉默片刻,终究低声开口:「若当日秋猎之上,与你同行的人是我……你会选我吗?」
这句话落下,四周声音仿佛都远去。
如霜指尖微颤,却没有逃避他的眼。她静静望着他,眼底清澈而坚定,声音平缓却无比篤定:
李昀怔住,似未料到她会如此直接。
如霜却在心中,一幕幕闪过与李谦的过往——
雪夜里,他为她披上的一袭衣裳;
还有他重伤时,仍然说一句「下次还会再挡」。
这些点滴,如涓涓细流,早已积成心湖。
她低声补上一句,像是在对李昀,更像是在对自己重申:「因为他是李谦。」
李昀眼底光芒一滞,半晌后,勉强牵起一抹自嘲的笑意。他低下头,声音沙哑:「我明白了。」
人潮如浪,将李昀的身影淹没。
他低着头行走,心口却空落落的,彷彿被什么无声抽走。方才如霜那一句「不会」,斩钉截铁,没有留半分馀地。
李昀眼底闪过苦涩,唇角勉强扯出一丝笑,却怎样也勾不起真正的轻松。
——原来,一直以来,他都输得这么彻底。
不是因为自己不够聪明,不够心思縝密,而是因为,在她眼里,那个人只有李谦。
他忽然有些释然。这份争夺,于感情于朝局,他终究不会赢。既然如此,与其困守京城,日日消耗,不如去寻一条自己的路。
抬眼望见远处的天边,云层被风吹散,一线光照了下来。
李昀停下脚步,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决意。
——或许,是时候离开京城了。去到北境,去看百姓真正的疾苦,也去寻他想要的答案。
他深吸一口气,目光渐渐清明,不再是被算计与权力牵绊的皇子,而像一个将要踏上新途的人。
转身的背影,虽孤独,却比以往更坚定。

